Climate Finance 2.0:資金開始流向哪些領域?
如果說過去十年的氣候金融(Climate Finance)主要是在回答「如何為氣候行動找到更多錢」,那麼進入 2026 年之後,問題正在逐漸改變。
現在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已經不只是「有多少資金投入氣候」,而是:資金正在流向哪裡?哪些領域開始獲得更多資本?哪些領域仍然缺錢?什麼樣的專案已經可以吸引商業資本?又有哪些領域仍然需要政府、開發銀行與優惠資金先承擔風險?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
過去,氣候金融經常被理解成綠色基金、綠色債券、氣候基金或國際援助。但今天的氣候金融已經逐漸進入一個更大的金融市場:能源、基礎建設、製造業、交通、農業、水資源、自然、生物多樣性、碳市場,以及企業轉型,都開始與資本配置產生更直接的關係。
2025 年的全球氣候金融資料顯示,全球氣候金融規模在 2023 年已達約 1.9 兆美元,初步資料顯示 2024 年更首次超過 2 兆美元。更重要的是,2023 年私人部門投入的氣候金融首次超過 1 兆美元,超過公共部門。這代表氣候金融正在從「主要依賴政府資金」逐漸走向「私人資本大規模參與」。
但這並不代表氣候金融的問題已經解決。
真正的挑戰是,資金的分布非常不平均。
大量資金正在流向已經具有商業模式、現金流相對清楚、技術成熟的領域,例如再生能源與電氣化;另一方面,氣候調適、自然、生物多樣性,以及新興市場中風險較高的氣候專案,仍然很難取得足夠的私人資本。
因此,如果要理解 2026 年的 Climate Finance 2.0,不能只看「總額增加多少」,而必須看資金流向正在發生什麼變化。
一、從「綠色金融」走向「氣候投資」
早期的綠色金融,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個相對簡單的分類:太陽能是綠色的、風電是綠色的、電動車是綠色的,因此資金應該從傳統高碳產業移向這些綠色資產。
但問題在於,全球減碳並不是只需要更多太陽能板與風力發電機。
如果一個國家大量增加再生能源,卻沒有同步建設電網與儲能,能源系統仍然可能面臨瓶頸。如果企業購買電動車,卻沒有足夠的充電基礎設施,轉型速度仍然會受到限制。如果鋼鐵、水泥、化工等高排放產業沒有轉型路徑,只投資「已經綠色」的資產,也無法處理整個經濟體的排放問題。
因此,氣候金融正在從單純支持「綠色資產」,逐漸走向支持整個經濟體的轉型。
這也是「轉型金融」(Transition Finance)受到重視的原因。
國際能源總署(IEA)在 2025 年的研究指出,目前金融市場高度集中於部分已經被認定為綠色的資產,但這些投資本身不足以完成整個經濟體的減碳。鋼鐵、水泥、化工、關鍵礦產等高排放產業,也需要取得資金進行有可信度的轉型。
因此,Climate Finance 2.0 的第一個變化就是:
資金不只是追逐「已經綠色」的企業,也開始尋找「正在轉型」的企業。
二、第一個資金流向:再生能源已經進入大規模資本市場
如果要找目前最成熟的氣候金融領域,再生能源仍然是最重要的市場之一。
太陽能、風力發電以及其他低碳能源技術,已經從早期需要大量政策支持的新興產業,逐漸變成全球能源投資的重要組成部分。
IEA 的《世界能源投資 2026》指出,全球能源投資預計在 2026 年達到約 3.4 兆美元的歷史新高,其中約 2.2 兆美元預計流向再生能源、核能、電網、儲能、低排放燃料、能源效率與電氣化等領域,約為化石燃料投資的近兩倍。
這個數字值得注意。
因為它說明能源轉型已經不只是環境政策,而是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資本市場。
對投資人而言,再生能源之所以受到資金青睞,不只是因為它可以減少溫室氣體排放,也因為許多再生能源專案已經具有相對清楚的商業模式。
例如,一座太陽能電廠可以透過長期購電協議取得相對穩定的收入;大型風電專案可以建立長期電力銷售合約;再生能源資產在營運階段的成本結構,也與傳統燃料型電力資產不同。
這些特徵使再生能源比較容易被基礎建設基金、銀行、保險資金與機構投資人理解。
因此,Climate Finance 2.0 並不是「所有氣候投資都一樣」。
資金會開始更加明顯地區分:
哪些氣候專案已經具備商業可行性,哪些仍然需要政策支持。
三、真正開始受到重視的,可能是電網
如果過去十年氣候金融的明星是太陽能與風力發電,那麼下一個重要資金需求可能是「電網」。
原因非常簡單。
再生能源增加之後,能源系統本身需要重新設計。
太陽能與風力發電具有波動性,因此需要更好的輸電與配電網絡,也需要儲能、需求管理與其他系統彈性。
IEA 在 2026 年的研究中特別指出,全球能源投資正在從單純增加發電能力,逐漸擴大到電網、儲能與電氣化等系統性基礎建設。
這對氣候金融非常重要。
因為電網不像太陽能板那麼容易被消費者「看見」,但它卻是能源轉型能否大規模發生的基礎。
如果沒有足夠的輸電能力,一個地區可能有大量再生能源發電潛力,卻無法將電力送到需求中心。
因此,未來的氣候金融可能會越來越多流向一些「不一定看起來很綠,但對轉型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包括電網升級、跨區域輸電、儲能、充電基礎設施、能源管理系統以及電力市場基礎建設。
四、第二個重要領域:能源效率與電氣化
另一個正在獲得更多資金關注的領域,是能源效率與終端電氣化。
這包括建築節能、工業能源效率、電動交通、熱泵、電氣化設備,以及企業生產設備的能源轉型。
這類投資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性:它不一定只靠「環境效益」創造價值。
如果一家工廠透過設備升級降低能源使用量,企業同時可以降低能源成本;如果一棟建築改善能源效率,可能降低長期營運支出;如果物流企業使用電動車隊,在適當的能源價格與使用情境下,也可能降低燃料與維護成本。
這使能源效率逐漸從「環境專案」變成「成本優化專案」。
對企業而言,這非常重要。
因為真正容易獲得企業資本支出的專案,往往不是單純告訴管理層「這可以減少多少碳」,而是可以同時說明:
減多少能源、節省多少成本、降低多少風險,以及需要多少投資。
因此,未來企業內部的氣候金融,可能不只是永續部門提出的預算,而會逐漸進入財務部門與資本支出決策。
五、第三個領域:高排放產業的轉型金融
如果所有資金都只流向已經很乾淨的企業,全球經濟的減碳其實會遇到很大的限制。
鋼鐵、水泥、化學、航運、航空以及部分重工業,本身就是經濟活動的重要基礎。
這些產業的問題在於,它們很難在短期內完全消除排放。
因此,Climate Finance 2.0 的另一個重要發展,就是如何讓資本進入這些「難減排產業」。
例如鋼鐵產業可能需要發展低碳製程與氫能;水泥產業可能需要提高熟料替代率、能源效率以及碳捕捉技術;航運需要低碳燃料與船舶效率改善;化學產業則可能需要原料與製程的根本改變。
這些投資不一定能在短期內達到「零排放」。
但如果它們能夠依照可信的轉型路徑,逐步降低排放,就可能成為轉型金融的重要對象。
IEA 認為,轉型金融的重要性就在於支持那些目前仍屬高排放、但可以透過投資實現重大減排的企業與產業。
這也讓金融機構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什麼樣的「轉型」才值得被金融市場支持?
這也是未來企業氣候策略與金融策略會越來越密切的原因。
六、第四個領域:氣候調適開始進入金融市場
如果說再生能源是過去氣候金融最容易投資的領域,那麼氣候調適可能是目前最大的資金缺口之一。
原因是調適投資的商業模式通常比較困難。
例如防洪系統、城市排水、熱浪應對、農業抗旱、水資源韌性、沿海防護等,往往可以產生巨大的社會與經濟效益,但不一定能直接產生足夠的現金流。
這和太陽能電廠非常不同。
太陽能電廠可以賣電,因此投資人可以估算收入。
但一座防洪堤真正的「收入」,可能是未來沒有發生的洪水損失。
這就是為什麼氣候調適一直比減緩更難吸引私人資本。
CPI 的 2025 年全球氣候金融資料顯示,2023 年全球氣候金融中,減緩投資約為 1.78 兆美元,而調適金融約為 650 億美元;雖然調適資金的統計可能低估,但兩者的差距仍然非常明顯。
到了 2026 年,這個問題仍然存在。
OECD 最新研究指出,2021 至 2024 年間,被公共資金動員的私人氣候金融中,約 70%集中在減緩,只有約 8%屬於純調適投資。OECD 也指出,調適專案通常規模較小、分布分散、收入來源較弱,而且效益往往具有公共性與長期性,因此私人投資者較難獲得足夠回報。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未來調適金融很可能需要更多公共資金先進場。
七、第五個領域:自然與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
Climate Finance 2.0 的另一個變化,是氣候與自然開始越來越難分開。
森林、濕地、紅樹林、土壤與流域管理,同時涉及碳排放、生物多樣性、水資源與氣候調適。
例如紅樹林可以提供沿海防護,也可以儲存碳;森林可以支持生物多樣性,也可以影響水循環;健康的土壤可以提高農業韌性,也可能增加碳儲存。
因此,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逐漸成為氣候金融與自然金融交會的領域。
但這個市場仍然非常小。
UNEP 在 2026 年發布的《自然金融狀況》指出,2023 年全球支持自然為本解決方案的資金約為 2,200 億美元,其中私人資金僅約 230 億美元;同時,全球仍有約 7.3 兆美元流向對自然具有負面影響的活動。UNEP 估計,到 2030 年,自然為本解決方案的投資需要增加至每年約 5,710 億美元。
這裡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問題:
未來氣候金融不只是「增加綠色投資」,也可能是重新配置目前已經存在的資本。
八、從「找新錢」走向「重新配置舊錢」
這可能是 Climate Finance 2.0 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過去談氣候金融,常常是問:
「我們還需要多少錢?」
但現在另一個問題正在變得更加重要:
現在已經存在的數兆美元資本,正在投向什麼地方?
如果一方面投入數百億美元支持氣候行動,另一方面仍有大量資本流向高排放或破壞自然的活動,那麼單純增加新的氣候基金,效果仍然有限。
因此,金融體系正在逐漸從「募集更多綠色資金」,走向「改變資本配置」。
這也包括銀行貸款、企業融資、保險、退休基金、主權基金、基礎建設基金以及資產管理公司的投資決策。
氣候金融真正成熟的階段,不一定是「綠色資金變得非常大」,而是:
整個金融市場開始把氣候風險與轉型風險納入正常的資本配置。
九、為什麼新興市場會成為下一個戰場?
全球氣候金融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地理問題。
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EMDEs)擁有全球大部分人口,也是未來能源需求與基礎建設需求成長最快的地區之一。
但它們往往面臨更高的資本成本、更高的政治與貨幣風險,以及較不成熟的金融市場。
CPI 的資料顯示,2023 年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的氣候金融已超過 1 兆美元,其中約 80%來自國內資金。然而,這些國家到 2030 年每年仍需要約 4 兆美元的氣候投資。
這表示問題不只是「國際資金夠不夠」。
更重要的是:
如何讓國際資本願意進入這些市場?
這就是擔保、優惠貸款、第一損失資本、混合融資以及開發金融機構開始變得重要的原因。
十、混合融資可能成為 Climate Finance 2.0 的核心工具
混合融資(Blended Finance)的概念其實很簡單。
如果一個專案本身風險太高,私人投資人不願意進場,政府或開發金融機構可以先投入具有優惠條件的資金,或提供擔保、信用增級、第一損失資本等方式,降低私人資本所承擔的風險。
當私人投資者認為風險與回報重新變得合理,就可能進場。
因此,公共資金不一定需要支付整個專案成本。
它更重要的角色可能是:
用一美元的公共資金,創造更多美元的私人投資。
IEA 早已指出,在新興與發展中經濟體的能源轉型中,開發金融機構與混合融資對吸引私人資本進入早期市場或風險較高領域具有關鍵作用。
OECD 2026 年的資料也顯示,多邊開發銀行仍是動員私人資金的重要參與者,而擔保、混合融資與主題型債券等工具正受到更多政策關注。
因此,未來的氣候金融不一定是「政府 vs. 市場」,而更可能是:
政府資金負責降低風險,私人資金負責放大規模。
十一、亞洲可能是 Climate Finance 2.0 最值得觀察的市場
對亞洲而言,氣候金融的重要性尤其高。
這裡同時具有快速都市化、製造業供應鏈、能源需求成長以及高度氣候風險等特徵。
以東南亞為例,IEA 在《東南亞能源展望 2026》中指出,該區域能源投資在 2025 年已超過 1,000 億美元,清潔能源投資自 2015 年以來增加約 60%。但東南亞的電網與儲能投資仍需要大幅增加;到 2050 年,為支持既有政策與能源需求,電網與儲能相關投資需要從目前約 130 億美元提高至約 500 億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資本成本。
IEA 指出,東南亞許多市場的資本成本可能約為先進經濟體與中國的兩倍,這會直接降低再生能源、電網與能源效率專案的風險調整後報酬。
因此,對亞洲而言,Climate Finance 2.0 並不是單純「需要更多綠色資金」,而是需要降低資本成本。
這也是為什麼政策、金融制度、信用保證、本地貨幣融資以及開發金融機構會如此重要。
十二、東南亞的氣候金融可能從「再生能源」走向「整個能源系統」
以東南亞來看,未來資金流向可能不只是太陽能與風電。
電網、儲能、電動交通、能源效率、工業電氣化、跨境電力交易、低碳燃料,以及高排放產業轉型,都可能成為重要投資領域。
IEA 也指出,東南亞的轉型金融框架正在從制定規則逐漸進入實施階段,包括 ASEAN 分類標準、泰國分類標準的擴充,以及新加坡的轉型規劃指引,都在降低投資人對「什麼算是可信的轉型」的認知不確定性。
這對企業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金融機構不知道一項投資是否符合轉型標準,就很難定價,也很難把資金配置進去。
因此,分類標準與轉型金融框架的真正作用,不只是「分類」,而是建立金融市場的共同語言。
十三、企業本身也正在成為氣候金融的需求方
過去談氣候金融,經常從投資人的角度出發。
但對企業而言,另一個問題正在變得重要:
企業如何讓自己的氣候轉型計畫變得「可融資」?
例如,一家企業如果想將工廠改成再生能源,需要資本支出;如果要更換高效率設備,也需要資金;如果要建立低碳供應鏈,同樣需要供應商投資。
因此,企業不能只做一份氣候目標報告。
它需要逐漸建立「氣候轉型投資計畫」。
這包括:
- 哪些設備需要投資?
- 需要多少資本?
- 什麼時間投資?
- 可以降低多少能源成本?
- 可以減少多少排放?
- 投資回收期是多少?
- 需要什麼類型的融資?
- 哪些部分可以由企業自己負擔?
- 哪些部分需要銀行、政府或開發金融機構提供支持?
當企業能夠回答這些問題時,氣候策略才真正開始與財務策略連接。
十四、這也是為什麼企業的氣候目標會越來越重要
過去企業設定減碳目標,主要是為了回應投資人、客戶、員工與監管機構。
但在 Climate Finance 2.0 的環境下,氣候目標還有另一個功能:
它可以成為資本配置的方向。
例如企業承諾 2030 年降低排放,接下來就需要回答:哪些工廠需要改造?哪些能源需要轉換?哪些供應商需要改善?哪些設備需要淘汰?
這些全部都需要資金。
因此,一個成熟的氣候目標,不應該只是一個排放數字,而應該逐漸與資本支出、採購策略、融資需求與企業投資計畫連結。
這也是為什麼未來企業的永續部門與財務部門之間,很可能需要比過去更密切的合作。
十五、氣候金融正在從「專案金融」走向「企業金融」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氣候金融不再只存在於大型綠色專案。
過去我們想到氣候金融,可能想到一座太陽能電廠、一個風電場或一條捷運線。
但未來氣候金融可能更多地進入企業本身。
例如銀行可能為企業提供與氣候績效掛鉤的貸款;企業可以透過綠色債券或永續連結債券籌集資金;供應鏈金融可以根據供應商的能源效率或減碳表現提供不同的融資條件。
這代表企業的氣候表現可能逐漸與融資成本發生關係。
當然,這不代表所有氣候績效好的企業一定可以取得更低的資金成本,實際效果仍取決於金融市場、信用風險、產品設計與投資人需求。
但方向已經很清楚:
氣候資料正在逐漸從「揭露資訊」變成「金融資訊」。
十六、碳市場也可能成為 Climate Finance 的一部分
碳市場是另一個值得觀察的領域。
隨著各國開始建立碳定價、排放交易制度與企業減碳要求,碳成本正在逐漸進入企業財務決策。
這可能促使企業重新評估減碳投資。
例如,如果企業預期未來碳成本上升,那麼原本回收期較長的節能設備或低碳製程,可能變得更具經濟吸引力。
另一方面,高品質碳移除與碳市場基礎建設也可能吸引新的金融工具與投資模式。
但碳市場的前提仍然是環境完整性。
如果碳信用的品質不足、額外性不明確或永久性存在疑慮,金融資本進入之後反而可能放大市場風險。
因此,Climate Finance 2.0 不只是「更多碳市場」,而是需要更成熟的碳市場。
十七、氣候調適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金融邏輯
這是未來金融市場最值得思考的問題之一。
減碳投資通常比較容易建立投資回報模型。
例如太陽能發電量多少、電價多少、設備壽命多久,投資人可以估算現金流。
但調適投資的效益往往是「避免損失」。
一座防洪設施如果運作良好,最好的結果可能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因此,傳統投資模型很難直接捕捉它的價值。
OECD 在 2026 年的研究指出,私人部門參與氣候調適受到多項限制,包括專案規模小而分散、收益不一定具有商業性、效益高度依賴當地條件,以及投資回報時間較長等。
因此,未來調適金融可能需要更多創新的金融工具。
例如政府保證、優惠貸款、混合融資、保險、風險轉移工具,以及與公共基礎建設結合的融資模式。
這和傳統的綠色債券邏輯並不完全相同。
十八、Climate Finance 2.0 也會更重視「風險」
過去氣候金融常常強調資金缺口。
但金融市場最基本的問題永遠是:
風險是多少?回報是多少?誰承擔風險?
因此,Climate Finance 2.0 的核心可能不是單純增加資金,而是重新分配風險。
政府可以承擔政策風險,開發銀行可以承擔早期專案風險,保險機構可以承擔部分災害風險,商業銀行提供債務資金,機構投資人則在專案成熟後進場。
這是一個比「政府給補助」更複雜,但也可能更具規模性的模式。
OECD 2026 年的資料顯示,擔保、聯合貸款等工具在動員私人資本方面已經扮演重要角色。
所以,未來氣候金融專業人才需要理解的不只是 ESG,也需要理解資本結構。
十九、誰會得到錢,可能取決於誰能把氣候風險轉換成投資語言
這對企業尤其重要。
一家企業說:
「我們希望提升氣候韌性。」
這是一個永續目標。
但如果它能進一步說:
「我們有三座工廠位於高洪水風險區域,過去五年平均每年因極端降雨造成多少停工損失。我們計畫投資多少資金改善排水與防洪系統,預計降低多少停工風險。」
這就開始變成金融語言。
同樣地,一家企業說:
「我們要降低能源消耗。」
這是一個環境目標。
但如果它能說:
「這項設備升級需要多少資本支出,預計降低多少能源成本,投資回收期多久,同時可以減少多少排放。」
金融機構就比較容易理解。
因此,未來氣候金融的一個重要能力,是把:
氣候風險 → 投資需求 → 財務效益 → 融資結構
連接起來。
二十、Climate Finance 2.0 的真正問題:錢會去哪裡?
如果把目前的趨勢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到幾個非常清楚的方向。
第一,資金仍然大量流向再生能源、電氣化與能源效率等已經具有相對成熟商業模式的領域。
第二,電網、儲能與其他能源系統基礎建設的重要性快速上升,因為能源轉型已經從「增加綠色發電」走向「重新設計能源系統」。
第三,高排放產業的轉型金融開始受到更多關注,尤其是鋼鐵、水泥、化學、航運等難減排產業。
第四,氣候調適與韌性仍然存在巨大的資金缺口,尤其是在亞洲、非洲與其他高度暴露於氣候風險的市場。
第五,自然與生物多樣性開始與氣候金融交會,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可能成為下一個資金成長領域,但目前私人資本占比仍然偏低。
第六,資金來源本身正在改變。未來不會只是「氣候基金」提供資金,而會越來越多來自銀行、資產管理公司、保險公司、退休基金、企業資本支出以及其他私人投資人。
二十一、對企業而言,這代表什麼?
如果企業把 Climate Finance 理解成「政府或銀行提供的綠色貸款」,其實只看到了其中一小部分。
更重要的是,企業需要開始思考自己的氣候轉型是否已經變成一個「可投資、可融資、可衡量」的計畫。
對還沒有開始的企業而言,第一步可能不是找綠色金融,而是先建立氣候風險與排放基線,了解企業未來真正需要投資什麼。
對已經有減碳目標的企業而言,下一步則應該是把減碳目標轉換成投資計畫:哪些工廠需要改造?哪些設備需要更換?哪些能源需要轉換?供應鏈需要多少資金?
對成熟企業而言,則可以進一步思考如何利用綠色債券、永續連結融資、能源服務模式、供應鏈金融、碳市場或其他金融工具,降低轉型成本。
而對新興市場企業來說,最重要的可能是提高專案的「投資可行性」。
因為很多氣候專案不是沒有價值,而是目前還不足以讓投資人理解風險與回報。
二十二、2026 年之後,Climate Finance 可能進入「品質競爭」
過去幾年,氣候金融很重視資金規模。
「今年投入多少億美元?」
「綠色債券發行多少?」
「氣候基金增加多少?」
但未來市場可能更加重視資金的品質。
- 一美元資金到底帶來多少減排?
- 是否真的降低了氣候風險?
- 是否改善了能源安全?
- 是否具有長期商業可行性?
- 是否只是把高碳活動換了一種包裝?
- 是否真正流向最需要資金的國家與地區?
這些問題會越來越重要。
尤其當全球氣候金融規模突破數兆美元之後,「錢有沒有增加」不再是唯一問題。
錢去了哪裡,以及它產生了什麼結果,可能比總額本身更加重要。
結語:Climate Finance 2.0,不只是更多錢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目前的變化,Climate Finance 2.0 並不是「氣候金融變得更大」這麼簡單。
它更像是一場資本配置邏輯的變化。
資金正在從單純投資再生能源,逐漸走向電網、儲能、能源效率、電氣化與高排放產業轉型;從單純關注減碳,開始更多討論氣候調適與韌性;從氣候議題延伸到自然與生物多樣性;從單純依賴公共資金,走向公共資金撬動私人資本;從「綠色資產」的概念,逐漸走向整個經濟體的轉型。
COP29 所達成的新集體量化氣候金融目標(NCQG),要求已開發國家在 2035 年前每年為發展中國家的氣候行動提供至少 3,000 億美元,並呼籲各方共同努力,將發展中國家的氣候資金規模擴大到每年 1.3 兆美元。
但真正的挑戰不只是這些錢能不能籌到。
而是:
這些資金最後會流向哪裡?
會流向已經具有成熟商業模式的再生能源,還是能真正進入氣候調適?
會集中在少數風險較低的新興市場,還是能進入最需要資金的國家?
會支持真正的產業轉型,還是只支持容易被分類為「綠色」的資產?
會投入自然與生物多樣性,還是繼續大量流向對自然具有負面影響的活動?
這些問題,可能才是 Climate Finance 2.0 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
對企業而言,這也意味著氣候策略與財務策略正在越來越難分開。
未來真正有價值的氣候策略,可能不只是告訴市場:
「我們要減少多少碳。」
而是能夠進一步說清楚:
「我們需要投資什麼、需要多少錢、風險在哪裡、誰可以提供資金,以及這項投資如何同時創造減碳、韌性與長期商業價值。」
當企業開始能夠用這樣的方式談氣候,Climate Finance 才真正從「永續資金」變成企業轉型的資本。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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